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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2月，四川成都的年轻律师杜某因工作关系前往新疆哈密，随即被公安机关以涉嫌诈骗罪为由刑事拘留。
一纸拘留通知书，就将杜律师接近两年的青春定格在了遥远的哈密。
2022年1月，哈密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终审判决：杜某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，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。但是，判决生效时，杜某的有期徒刑却早已执行完毕。
判决虽然生效了，但这个判决，是错的。
01 一个电话，和一个决定 2022年10月8日，成都市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收到了来自会员杜某的申诉材料。这份申诉被交到了另一位律师手里——他就是北京天驰君泰（成都）律师事务所律师、成都市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周兴永。 周兴永接过这个案子，没有收取过一分钱的报酬，哪怕是差旅费都没有收过。 这是一个普通刑事辩护律师应有的基本判断：被告人已经服完刑期，判决已经生效，申诉渠道漫长而不确定，成功率极低。从任何一个商业理性的角度看，这都不是一个值得投入的案件。 但周兴永接了下来。 他接下来的理由，也许只有律师才能真正理解：案件里有一个问题，那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——不只对杜某个人重要，对所有以律师身份执业的人都重要。 02 那个案件，和那个重要的问题 要理解周兴永在坚持什么，需要先看清楚这个案件的核心。 【案件经过】 本案基本事实：益学公司开发并运营一款名为"零到易"的财经类APP，委托联盈公司、臻峰公司等代理公司向客户销售会员服务。联盈公司在推广过程中，通过虚构股票涨跌信息、安排人员在群内假冒客户充当"水军"等手段实施诈骗，共骗取155名被害人钱款377万余元。 本案的关键：杜某是益学公司的法律顾问，在联盈公司取得代理权之前，为益学公司草拟、审查了四份网签电子协议（用于会员购买服务、提前终止、退款等场景）。 原审认定：杜某明知联盈公司存在电信网络诈骗，仍帮助益学公司出谋划策以逃避法律追究，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。 周兴永和杜某的辩护核心：杜某是益学公司的法律顾问而非联盈公司的法律顾问，杜某是为益学公司而非联盈公司草拟合同，并且合同草拟行为发生在联盈公司成立之前，更早于联盈公司实施诈骗行为之前；四份协议内容本身并无违法之处；草拟合同是履行法律顾问职责的正当执业行为。 这个案件的核心问题，可以用一句话表达：律师为客户提供的正当法律服务，能否因客户后来实施的犯罪，而被追究刑事责任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么每一个为企业提供法律服务的律师，都时刻生活在一种不可控的刑事风险之下：他无法预知委托人在拿到合同之后会用它做什么；他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工作，却可能因委托人此后的行为承担罪责。 这不只是杜某一个人的处境，这是整个律师行业必须共同面对的问题。 “ 律师的执业独立性，是法律体系正常运转的前提。这个前提不能被一个错误的判决悄悄侵蚀掉。 03 四年，不计报酬，全面梳理 2022年10月，周兴永正式介入，全面梳理案件脉络。 他细致核查证据材料，深入研究每一份书证——微信聊天记录、转账截图、各公司银行账户明细、益学公司渠道推广合作协议、四份网签协议原文。他研究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：在现有证据体系下，能否排除合理怀疑地证明杜某在草拟合同时，主观上明知联盈公司会实施诈骗？ 结论显然是不能。原审认定"明知"的主要依据，是联盈公司的刘志星在侦查阶段的供述——而这份供述本人在庭审中当庭否认；其余证据均系推测杜某"可能"知道或"应该"知道，没有直接证据印证。 更重要的事实在时间轴上清晰可见：杜某草拟四份协议是在2019年6月底，而联盈公司成立于2019年8月；联盈公司利用零到易APP实施电信网络诈骗，是在取得代理权之后。一个尚不存在的公司的犯罪意图，不可能是杜某草拟合同时能够"明知"的事。 周兴永花了四年时间要说清楚的，不是"我的当事人是好人"，而是"指控他的那些证据，在法律逻辑上站不住脚"。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，前者是辩护策略，后者是法律真理。 四年里，他与杜某保持联系，积极与办案机关沟通协调，推动申诉材料逐级递交。2023年，哈密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申诉。周兴永没有停下来。 2024年4月15日，杜某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。2024年8月6日，新疆高院作出再审决定，于2025年6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。 那一天，杜某和他的辩护人周兴永一同出庭。 04 那一纸判决，写了什么 （2024）新刑再5号刑事判决书，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11月作出，审判长乔嘉伟、审判员王利民、汪云华。 判决书的说理部分，逐一回应了原审认定的两个指控： 关于"明知联盈公司实施诈骗"的认定：法院认为，证据不足。直接指证杜某"明知"的证人刘志星当庭否认其侦查阶段陈述；其余证据均系推测；杜某为益学公司草拟协议在联盈公司成立之前、更早于诈骗行为发生之前。没有证据证实杜某在草拟协议时知道联盈公司会利用零到易APP实施诈骗犯罪活动。 关于"帮助出谋划策逃避法律追究"的认定：法院认为，事实不清，证据不足。杜某作为法律顾问联系被害人和与办案民警交涉，不属于帮助益学公司出谋划策以逃避法律追究。况且，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，要求行为人明知他人正在实施信息网络犯罪活动而提供帮助；在他人信息网络犯罪活动已实施完成之后帮助逃避打击的，不构成该罪。 判决书最后一段，只有短短一句话：原审上诉人（原审被告人）杜某无罪。 检察院出庭检察员在审理中也表示：原审认定杜某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的证据不足。辩护意见成立，人民法院予以采纳。 虽然刑罚已经执行完毕，但冤案不能假装没有发生。这个无罪判决，是对这一段历史的正式纠正，也是对一名年轻律师职业生涯的正式挽救。 05 律师为律师辩护：这件事的特殊含义 这个案件有一个细节，值得单独拎出来说。 杜某本人，也是一名律师。他以律师身份为企业提供法律服务，却因律师执业行为被追究刑事责任。当他陷入这场困境时，站出来为他奔走的，也是一名律师。 律师为律师辩护，这件事本身并不罕见。但这一次，它有更深的含义。 周兴永维护的，不只是杜某的清白。他在更深的层次上维护的，是这样一个命题：律师在认真、合法地履行其执业职责时，不应当因委托人此后的行为而承担刑事连带责任。 这个命题如果被侵蚀，后果不只是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被终结，而是整个律师执业群体的执业独立性被动摇。 “ 一名律师放下利益的盘算，去为这个命题的正确性站出来——这件事，不能不让同行肃然起敬。 成都市律师协会在通报表扬决定中这样写道：你全面梳理案件脉络，细致核查证据材料，深入研究法律适用要点，积极与办案机关沟通协调，始终坚守初心，不计报酬、不辞辛劳，以专业的法律素养和坚韧的执业信念推进案件办理。历时四年，最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宣告杜某无罪，彰显了法律的公平正义，挽救了一名青年律师的职业生涯。 这段话里有一个词，值得我们驻留片刻："坚守初心"。 律师这个职业的初心是什么？是帮助当事人赢得案件吗？当然是，却不只是；还是维护法律的正确适用，是保障每一个站在法律程序面前的人——无论是被害人、被告人，还是职业律师本人——都能得到法律理应给予的公正对待。 06 明法崇德，成人达己 天驰君泰有八个字：明法崇德，成人达己。 "明法"，是懂法律、守规则，在法律的框架内为当事人找到最好的路。 "崇德"，是在做对的事和做容易的事之间，选择做对的事。 "成人"，是帮助当事人达成他们无法独自实现的目标——无论是一笔交易、一场诉讼，还是一段被不当终结的职业生涯。 "达己"，是在"成人"的过程中，完成律师对自己的职业信念的检验。 周兴永律师的这四年，是对这八个字最好的注脚。他没有在这个案子里赚到一分钱，甚至赔上了差旅费，但他赢了一件更重要的事： 他证明了，一名律师在碰到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时，可以选择不计较得失，选择坚持到底。 天驰君泰相信，法律服务的价值，从来不只存在于收费单上。它存在于每一次律师认真对待一个案件，存在于每一次律师在法律程序的某个关键节点上，选择站在正确的那一边。 杜某的无罪判决，是一个案件的结束，也是一个关于律师应当如何工作的故事的开始。 这个故事的主角，是周兴永。但这个故事说的是每一个律师都应当拥有的信仰：法律是公正的，值得被认真对待的；律师执业是神圣的，是值得被不计代价地捍卫的。 相关文书 （2024）新刑再5号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（当事人信息依法保护，不予公开） 成都市律师协会《关于对周兴永律师通报表扬的决定》（2026年1月15日）
